凡煙小說

第26章 第一次公演選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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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時半夜醒過來時,自己正面朝下地躺在酒店帶著消毒劑氣味的地毯上。

空調在空氣裏發出輕微的機械嗡鳴,清涼的低溫讓裸露在外的皮膚起了一層冷栗,他揉著暈眩發疼的太陽穴坐起來,床上的被子被踢得一塌糊塗,他不安穩的認床毛病又犯了。

另一張床上並沒有人,落地窗的一側簾子虛掩著,有一絲細細的風把紗簾吹起來,在月光與燈光稀稀落落的夜裏,一角的玻璃泛著一層如夢似幻的淡藍色。

他還沒有從夢裏穿越時空的回憶裏醒過神來,是他總很熟悉的離開校園、進入公司,他甚至還夢見自己和於斐打了一架,一個拳頭迎著面砸過來,他就恰到好處地醒過來了。樂時拖著睡衣過長的褲腳和衣袖,嗓子幹得要冒煙,於是起身去找水喝。

他拿著礦泉水瓶一口氣灌了大半,這才好奇同宿的舍友這樣晚了還沒有睡,輕手輕腳撥開月下的簾子,從半開的窗戶後看過去,是唐之陽雙手交疊,註視著遠方維港銀色波光的側影。

鹹澀的風時而帶著微涼的氣息吹來,將他寬松的襯衣吹掀一角,看得見半道瘦削腰線,與凹陷的脊骨痕跡。他似乎被海風迷了眼睛,有些困頓地用手背揉了揉眼尾,留點淡淡的緋紅擦痕。

他是清秀溫柔的眉眼,在月色與水光下有一種朦朧而沈默的靜美。

唐之陽戴著一對白色的耳機,似乎察覺暗處的視線,轉眼看見了站在玻璃的陰影中的人,他微微一笑,朝他招一招手,取下了左邊的耳機,樂時走過來,也與他並肩地站在陽臺上,那一邊取下的耳機接在他的耳中,音樂從同一個源頭流向不同的去處。

數首歌結束之後,樂時在結束的縫隙裏輕聲說:“哥,你似乎很喜歡聽闞前輩的歌。”

唐之陽對他側了側臉面,唇邊有笑:“……是啊。”

“……有什麽原因嗎?”

這一句話仿佛打開某個開關,音樂與月光、風聲同調,唐之陽的聲音輕緩柔和,頗有娓娓道來的意味:“先前李想老師在A班,也曾經問過我們,心目裏的舞臺究竟是什麽。想來想去,對於我而言,舞臺的意義,是君桓教我的。”

“我曾經非常,非常憎惡跳舞。”

樂時有些訝異錯愕地看向唐之陽,他機器覆制一般的精準舞蹈在初測評時就獲得許多人的讚譽,對於舞蹈的學習與消化能力在整個節目上都名列前茅。

這樣的水平,如果不是真情實感的熱愛,是絕對無法達到的。

“我家裏條件不是很好,十五歲時開始當練習生,期間進過好幾個出道組,但終於沒有能出道,兩年後家裏再也供不起我當練習生,我就去當了舞團的伴舞,和朋友接商演過活。”他說得輕描淡寫,是能夠在節目上引起軒然大波的同情的身世經歷,但他一向是閉口不提,“過不到半年,和朋友散了,心情不怎麽好,愛好成了工作,漸漸就沒了熱情。瞎折騰自己,成宿不睡覺,受了傷也不去管,拿到的錢交完房租立刻花光,過得面目全非。”

“那會兒HP還是個小公司,什麽人都敢招進去兼職,不像現在,收個伴舞也七彎八折地要找人脈關系。是能跳就能上臺的,開的薪水也低,圈子裏大部分人都看不上眼。”唐之陽聳聳肩,轉過身,後背靠在欄桿上,背對著銀光粼粼的港口,“我基本有活就接,年輕人沒什麽多餘的,就是體力和精力過剩。”

陷入回憶的人一向是十分溫柔的,樂時靜靜聽著,這是不屬於他們這一代練習生的,令人無法想象的過去,他光知道唐之陽大他三四歲,但不知道這三四年隔著的就是偶像市場更疊的一場鎮痛,相隔著一個團從低谷到巔峰的崢嶸歲月。

“當時闞君桓剛出道不久,當HopE的隊長。第一張專輯沒什麽水花,糊到地心,榜單上查無此團,偏偏編舞難得要命,連打歌也要往出請人。我跳去半條命,想著不再接吃力不討好的活,要跑路。結果他把我留下來了。”

“為一個蠻可笑的理由,他說我在舞臺上享受不到快樂,我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。我肯定不服氣,所以就賭氣留下來。第一次上N榜,大家都卯足力氣,結果和這次一樣,也是一片黑海。”

耳機裏的音樂聲慢慢停了,似乎是順序播放的列表已經走到了終焉。

風聲與浪聲一下子大了起來,遠處傳來救護車奔逃的尖叫,隱隱約約的貓叫與狗吠走街穿巷,夜行船的汽笛聲如同一聲聲甜鼾,航標燈清冷孤寂的白光在深藍無星的天幕上旋轉掃射。

“他就站在我的面前,對著一片漆黑的嘲笑與諷刺,舉起了手,做出了和李想一樣的手勢。當時觀眾席一片嘩然,都罵他好高騖遠、自不量力,那段時間所有的團員都成了笑柄,他當然首當其沖。”

“但我當時就覺得,他就是黑海裏面唯一的光。那一刻特別帥氣,也特別吸引人。”

“從那一天開始,我留在HP的伴舞團裏,漸漸不這樣討厭舞臺了。失眠的毛病,被他按著頭吃了幾個月褪黑素,在某一天徹底好了,這些年不怎樣覆發。表演之前胃痛也是那時留下的毛病,情緒性疼痛,沒什麽好辦法治愈。”

“那段時間算是痛苦而快樂著的,那片黑海從深不見底到最後的繁星似海,實在也不容易。他們拿了第一個滿貫的時候,我家裏有事,於是就退團了,我與他們的故事就驚慌失措地劃上了句號。”

唐之陽看著樂時一時間的沈默無言,笑著摸了摸他的發頂,揶揄語氣開了個輕輕快快的玩笑:“說起來我還算是你的同事兼前輩。樂樂,你跳舞真的很好。貫註了全部感情的、酣暢淋漓的舞蹈,是如今的我不論怎樣努力,都無法達到的程度。”

“你一定可以出道的。”

A班練習生在N榜鎩羽而歸,這門熱搜一直到他們回集訓場都餘溫未消,只是粉絲下場之後以控評收拾殘局,以楚湘東為代表的HP粉絲親自操刀,反黑控評一條龍,以極高的效率撤離兇險的熱度,營造出了另一番歌舞升平的歡樂場。

但那一片黑海,卻是永遠留在了A班、乃至於所有練習生的心中。

即便在節目中成為人人欽羨的翹楚,但真正站在大眾面前時,與其他人的差距仍然是天壤之別。再次登上那個舞臺,贏得所有人的賞識與喝彩,點亮成片的黑海,似乎是一個能夠為之努力的目標。

飛機落地沒幾個小時,第一次公演的選曲就要開始了。

由主題曲C位作為選擇者,從一百位練習生中選擇六名作為隊友,再通過抽簽選出下一選擇者,由此往覆,直到選出最後一組成員,至於最後的選曲部分,則是通過傳統的賽跑搶牌子環節決定。

在所有人都認為唐之陽會選擇高位圈練習生作為覆仇者聯盟,有在節目上大爆一場的野心時,他只在隊伍裏選擇了兩個A等級練習生,正是江河與樂時。剩下三位分散在下位圈,是前兩期查無此人的三名練習生。

江河有點兒無奈,站在唐之陽身後半開玩笑:“這是要一起奶孩子?唐老師的人設定位還是非常準確的。”

唐之陽好脾氣地笑著,拍了拍江河的肩膀,進行老師line的親切談話:“他們有他們的好,江老師稍安勿躁,舞臺見分曉。”

樂時看看身後三個感激涕零星星眼的練習生,又看了看兩位意味深長抱臂點頭的老師,覺得夾在中間的自己真實一言難盡,只好發揮不鹹不淡的吐槽特長,無可奈何補上一句:“創偶佛學院出道課堂開課了。”

唐之陽將手肘向後一頂,輕輕撞了撞樂時的腰,滿面乖巧地附耳說道:“誠心邀請您也參加教學工作。”

樂時答覆如流,一臉淡冷:“敬謝不敏。”

唐之陽意料之內,擡眼一瞧還在等待的練習生中間,於斐似笑非笑盯他,不知怎麽有點兒莫名其妙的陰惻惻的感覺,他不知道和這位有什麽沖突,總覺得來自他的目光總是帶著點不知從何而來的敵意,在F班幫忙的時候,也總是他找空子和自己battle。

最開始覺得他是為著鏡頭嘩眾取寵,最後唐之陽才發現,無論鏡頭在不在場,他都要見縫插針找他的茬,他一度認為是他或者樂時惹人不快,但在HK那公然送出來的豪華游輪更是意味不明。闞君桓心心念念的練習生,好像是個陰晴不定的怪人。

這頭周望嶼在選人,一著點了還郁郁寡歡著的於斐,正兒八經微微鞠躬,又選了袁弘杉與蘇喬、李淩京等人,幾乎全是話題選手,這才是正常高位圈的選擇,雖說周望嶼有點兒鋌而走險,但對每個人都義正辭嚴地握手歡迎,一片熱心赤忱且虛張聲勢的樣子,場地一時間變成多國領導人會晤現場,讓不少練習生眼紅羨慕的同時忍俊不禁。

A班成員被挑得寥寥無幾,笑容燦爛的楚湘東被留在了原地。

不少人發現了五彩斑斕裏孤單的粉色身影,這邊已經分好組依次排開的練習生也註意到了這一巧合,作為組長的唐之陽與周望嶼,不約而同的避開了這位人氣極高,鋒芒極盛的練習生。

主持分組的李想也發現了,恰到好處地笑著提了一句:“A組剩下的楚湘東練習生,有什麽想對現在準備選擇組員的——”他的眼睛一轉,視線落在正躍躍欲試,與遠處的任風風深情對視的萬幸身上,察覺到鏡頭的註視,他努了努嘴,轉而朝楚湘東伸出了大拇指,對方亦比了一個活潑俏皮的心,李想被他的鬼靈精怪逗笑了,接著說:“萬幸練習生,你的選擇是?”

萬幸興高采烈點點頭:“當然是唱跳俱佳,自作出色的A班,楚湘東練習生,Pick you up!”

萬幸與任風風、楚湘東一起,作為一個小組進行比賽。

十六組一百人分組完畢,李想正式公布第一次公演曲目。

“依照慣例,仍然是八首歌,必定有兩組練習生會選擇一樣的歌曲,進行捉對PK,每首歌都會有相應的驚喜等待著大家。”李想一面說,一面把房間盡頭墻面的幕布拉下,在一片驚訝的嘩然聲裏,第一次公演的曲目揭曉。練習生們獲得了五分鐘的討論時間。

樂時看一眼那頭任風風和萬幸歡呼雀躍的模樣,摸著下巴說:“《千禧年少年少女》的粵語rap,有熟悉的嗎?”

江河和唐之陽異口同聲:“不行。”

其他三位練習生;“我們也覺得不行。”臉上寫著乖巧可愛與全聽老師吩咐。

有人提議:“選HopE前輩的歌怎麽樣?《戰臺風》,專輯《宋揚》的主打歌,前輩團的名氣也很大,說不定可以取一個開門紅。”

江河若有所思:“很好的國風流行曲……編舞有人知道嗎?”

唐之陽和樂時不約而同點點頭,但面露難色,唐之陽摸摸鼻子,說:“有點難。曲子是在前輩們風格定型的時候做出來的,有些考驗舞臺表現力,一個周的時限內可能做不完全部的內容。倒是有一首歌,你們可能都沒有聽過,但還不算難,風格也相似……”

江河心有靈犀,慢慢悠悠回答:“《塞下曲》。”

在一片不知所以然的寂靜無聲,江河歪頭微微一笑:“我們組合的歌,節目組真是給足了我們小糊團面子。但是這是一首沒有編舞的歌,最初只是作為歌舞劇《昭君出塞》青春版的宣傳曲上榜的,沒什麽名氣,公司也並不重視。”

樂時對著游移過來的攝像機淡淡一笑:“沒有編舞,自由發揮,顯然是驚嚇,並非驚喜。”

唐之陽左右把他和江河的肩膀一摟,從容不迫的溫和笑貌:“這不是還有兩位嗎,舞蹈天才樂時練習生,和優秀隊長江河練習生。”

樂時:“我不認識你,我上了賊船。”

唐之陽把他往懷裏一側帶了帶,朝鏡頭比了個剪刀手:“上了船就別想下去了。”

五分鐘之後,十六位練習生站在起跑線上,全神貫註地瞄準自己想要選擇的曲目。

李想一聲令下,十六位脫韁的野馬在一片加油喝彩裏沖向心儀的歌曲,頗有點兒短跑運動會的激動人心,大多數人並沒有理會《塞下曲》,在它的面前滑一道詭異弧線,巧妙避開。在HopE與幾位導師的大熱曲下你扯我搶的人多不勝數,簡直要嘻嘻哈哈滾成一團,被派去當先遣隊的樂時基本上一馬平川,最先搶到,最先回去。

他顯然選到了一首極大的冷門歌曲。

於斐也到了,衣衫不整、灰頭土臉,顯然經歷了一場世紀大戰,他把雙手按在膝蓋上,顴側發紅地喘著氣,擡眼一看樂時的好整以暇,撓頭哂笑一下,手裏的牌子是《千禧年少年少女》,樂時只與他四目相對一眼,就立刻別過頭,避過他的視線。

他的心裏總還是別扭,是那一句暈暈迷迷的“仍然喜歡”,是系死的一枚心結,他對此依舊不知所措,只能用慣常的冷靜淡定作為解決的方式。

什麽時候——於斐不用瞻前顧後,與他坦率地、開誠布公地說清楚公司的事情,那該多好。

離開HP的這些時間裏,他見過的片面之詞與蓋棺定論實在太多,原以為所有感情已經因為對於斐所作所為的失望而偃旗息鼓,但在港的那一場談話,似乎又有些難以言明的隱情,他雖然已經離開HP,但卻仍然對HP的作為心有餘悸。

樂時忽然發現,那些舊情並非已經消散無蹤,而是壓抑於心,等待著某個時機故態覆萌。

作為公司的寵兒,天之驕子的於斐,也曾有不堪而難過的時候嗎?

第一次公演的選曲,在他撲朔迷離的覆雜心情裏,宣告結束了。

作者有話說:

唐老師愛情史。謝謝觀看!=3=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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